2004-03-02《明報》A34

港式愛國的政治學理念

香港大學政治及公共行政學系主任    陳祖為

香港社會有兩種對愛國的表述,跟中央的不同。一是樸素的愛國精神,即所謂愛國就是愛中華大地、黎民百姓、歷史文化。另一種是自由民主式的表述,將國家與人民拉近(即主權在民),將政府和政黨推遠。

兩種表達的共同點,就是沒有將愛國等同於對一個執政政府的認同或支持。有趣的是,這一點正是不少港區人大政協所致力否定的。

香港政制發展的討論一開始,中央政府便高調回應。連番「宣示」和輿論攻勢,嚴詞厲色、立場鮮明,大有「真理在前、不容質疑」之勢。可是,如英國政治哲學家穆爾(J.S.Mill)在為言論自由辯護時所說,政治上的見解主張,鮮有全對或全錯的。香港需要一個理性討論空間,讓人們能夠明辨是非。

平心而論,香港政改問題,涉及中央特區關係,觸動國家利益,中央對此高度關注,並要求政制發展符合國家利益,實屬合情合理(這點本文的下部分會討論),但中央選擇用愛國論來表達其關注和憂慮,是不智的。

愛國一詞內容空泛易窒礙理性討論

「愛國」一詞,內容空泛而帶強烈的道德色彩,容易窒礙理性討論。當政者要為「愛國」內容訂定具體而權威的標準,更是非常危險的事。

中央政府的愛國論,先由鄧小平的「尊重自己民族、擁護祖國恢復行使對香港主權」,發展到「要承認社會主義、共產黨領導」,再到有關支聯會、23條立法等問題,可說是愈描愈具體,愈富爭議性。不少受過西方思潮洗禮的香港人,會否接受這種對愛國的表述方式呢?

香港愛國表述一:愛中華大地、黎民百姓

關於這問題,我沒有作民調研究,但在印象上覺得香港社會有兩種對愛國的表述,跟中央的不同。一是樸素的愛國精神,即所謂愛國就是愛中華大地、黎民百姓、歷史文化。另一種是自由民主式的表述,將國家與人民拉近(即主權在民),將政府和政黨推遠。兩種表達的共同點,就是沒有將愛國等同於對一個執政政府的認同或支持。有趣的是,這一點正是不少港區人大政協所致力否定的。

樸素的愛國精神,跟西方「愛國」(patriotism)一詞的根本意義非常接近。這一語詞的字根patris在希臘或拉丁文中意指fatherland,所以,patriotism即指「loveofone'sfatherland」,即對先父先祖所居住之地及其生活文化的投入愛護。在這意義下,愛國是一種情感而非政治理念,不宜將它的內容具體化標準化。香港愛國表述二:主權在民現代自由民主式的愛國表述,將愛國的對象規定為以人民組成的國家共同體,以保障人民的權利和福祉為目的。最清楚表達這種國家觀的,莫過於英國政治哲學家洛克(JohnLocke)。他認為,人民互定協約,組織成一政治共同體(即國家),並將人民的部分的與生俱來之權利,授託(entrust)於一個執政團體(即政府),以便管理公共事務。因此,政府或執政黨只是託管者,若能有效執行其職,則人民給予支持,否則可收回其受託之權力。

要求結束一黨專政愛國表現

了解這兩種愛國表述方式背後的觀點,有助我們明白民主派為什麼不能同意支聯會的存在和去年有關23條立法的爭議是不愛國的表現。倘若一個政治團體,認為國家和人民的利益在於發展民主、多黨政治,從而主張以和平方法結束一黨專政,這種觀點行為,在自由民主式的愛國表述中,可以是一種愛國的表現。倘若反對23條立法的人,不是置國家安全不顧,而是對議案的內容及推銷手法不滿,要求修訂,這種行為,也不能說成是不愛國的。

愛國精神應包容政治上合理分歧

愛國精神應該是寬鬆的,能包容政治上的合理分歧(reasonabledisagreement)。當然,它也不是任意的,因為有些政治主張和行為,很難理解為對國家、人民福祉的合理解釋。例如鄧小平先生所說,「相信封建主義、甚至相信奴隸主義」都可以是愛國者這個說法,很難站得住腳,因為今時今日,封建和奴隸主義是對人民福祉的一種否定。這媗膆隉A即使有遠大目光的政治領導人,也不免犯錯,容許他們就愛國內容一錘定音,是非常危險的。

我當然不是說,中央這場輿論是無的放矢,而是指出,用愛國標準來規限香港政治參與者和政制發展,是危險的,也是不需要的。在下一篇文章,我建議用另一種方式,表達中央政府對政制發展的合理期望。【二之一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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